失重的狂风将李长生眼角的血迹拉扯成冰冷的红线。头顶那层灰白交织着暗红色杂讯的乱码伞盖,正发出类似生锈铁皮被强行撕裂的惨叫。

“咔……咔咔……”

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结界正上方。窃天体的算力被压榨到了濒临干涸的极限,李长生视野里的灰白乱码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频闪。那是高维代码面临崩溃的预警信号。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推演更复杂的修补程序。深渊的引力乱流正在结界左侧疯狂钻营,犹如几万把无形的钢锯,试图在这脆弱的代码外壳上撕开一个逻辑空洞。就在左侧十几丈外,一块几千吨重的天庭玉石台阶被乱流卷入,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被碾成了没有任何物理意义的白色粉尘。

他必须找个东西去堵住那个缺口。一个能让深渊暂时不排斥的物理配重。

李长生的左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截白皙的后颈。他微微垂下眼皮,目光扫过被跨界死咒彻底锁死修为、正像濒死之鱼般浑身发抖的高傲神女。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丝毫怜悯。

李长生左臂肌肉骤然鼓胀,黑色的规则鳞片在皮下如虫豸般疯狂凸起。他猛地直起腰,腰背发力,像抡起一袋装满发臭内脏的麻袋,将这位天庭最高贵的掌命神女直接甩向了结界左侧那道最大的裂隙边缘。

“不——”

澹台夜弦喉咙里挤出半声漏风的破音尖叫。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毫无尊严的弧线,狠狠砸在乱码伞盖最外围的代码边缘。半截身子被惯性甩出了结界,直接悬挂在了暗红色的引力剪切带中。

深渊的狂暴引力瞬间嗅到了这具躯壳。

在天庭旧有的法则里,她是高高在上的真神嫡血;但在深渊底层的判断机制里,这不过是万年前真神留下的最低劣饲料残渣。

原本要冲散结界的几股暗红涡流,立刻偏转了方向,像扑向腐肉的饿狼般死死咬住了澹台夜弦悬在结界外的双腿。她体表残存的几缕神性金光,那是天庭信徒顶礼膜拜的法相余辉,刚一接触那股气息,便化作恶臭的黑灰。

物理意义上的降维撕咬开始了。

“啊啊啊啊!”

肉眼可见的,她小腿上的皮肉像融化的劣质蜡烛一样层层剥落。深渊常数直接无视了她的神圣抗性,在她的骨骼上切割出纵横交错的黑痕。

剧痛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什么神明的高洁,什么高高在上的威仪,在直面这种不讲道理的宇宙级恐怖同化时,全部化为了最原始、最卑微的动物求生欲。

她疯了一样反扑回来,上半身死死扒住结界的内侧。华美的神女冕冠早已被风暴绞碎,长发像杂草一样糊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她双手胡乱抓挠,华贵的指甲抠在地面的巨石上,生生折断掀翻,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十道刺目的血痕。最后,她一把死死抱住了李长生的小腿。

“救我……让我进去!我不想死!”她哭得鼻涕和血水混在一起,脸颊死死贴着李长生那沾满灰土的破布靴面,浑身抖得像个筛糠的囚徒。曾经视凡人为蝼蚁的神明,此刻歇斯底里地哀求着一个凡人的庇护。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右脚稳稳踩着巨石边缘,任由她像烂泥一样抱着,只是冷眼看着那些撕扯她下半身的引力暗流。借着她体内残存的旧法则被消融的过程,结界左侧的抹杀威压勉强被抵消了一部分,摇摇欲坠的伞盖暂时撑住了。

“高贵的掌命神女,”李长生开口,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不带半点温度的绝对漠然,“现在的你,连这深渊里的一块烂肉都不如。”

这句话里没有情绪化的嘲讽,只有宣告客观事实的冷酷。

它像一把长满铁锈的钝刀,粗暴地割断了澹台夜弦最后一丝幻想。她原以为大荒真神的降临,会接纳她们这些继承了部分血脉的神族。直到此时被当做填缝的肉盾配重,她才绝望地发现,在深渊眼里,她不过是被排斥的残余杂质。

她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却不敢松手,反而将李长生的大腿抱得更紧,甘愿做一块悲惨的缓冲肉盾。

但这仅仅只是争取了半息的喘息。

虽然结界的逻辑漏洞被神女的血肉暂时填补,但失去了天外天基础物理常数的支撑,众人脚下的巨石残骸正以一种不可控的姿态疯狂翻滚下坠。

四周一片漆黑,失重感让胃部死死顶着胸腔,耳膜因为气压的极速变化而隐隐作痛。

黑暗最深处,那股无视距离的沉闷吞咽声越来越密。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棺猛地一震。

“呃……”红绫半跪在棺侧,双手死死抠着黑木棺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一缕缕极其浓郁的苍黑色阴气,不受控制地从她魂体内溢出,像有生命般在半空中扭曲。

深渊气息的倒灌,引发了她灵魂深处的致命战栗。万年前被当做物理阀门强行献祭的残像,正化作无数暴乱的代码,疯狂冲刷着她的记忆。黑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隐约传出令人牙酸的古老齿轮摩擦声。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野却在这极度的混乱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现象。

那些溢出的苍黑阴气,在接触到结界外围的深渊气流时,并没有像澹台夜弦的神血那样被瞬间腐蚀抹杀。相反,它们像两滴水汇聚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黏性拉扯力。

同源牵引。

这是在这片充斥着排斥与毁灭的无底深渊里,唯一不被抹杀的通行证。

“红绫!”

李长生低喝一声,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他松开一直按在黑棺上的右手,双臂猛地探出,直接迎着狂暴的风压,一把抓向半空中那几缕飘散的远古阴气。

这是唯一能拉住他们极速坠落轨迹的牵引绳。

双手接触到阴气的瞬间。

“咝——”

刺耳的冻结声响起。一股连灵魂都能冻碎的绝对零度,顺着那股同源阴气猛地反噬进李长生的经脉。这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这是真神气息对一切外来活体本能的极度排外反噬。

李长生双臂的血肉瞬间发青、发黑。皮下的水分直接凝结,从手腕到手肘,炸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黑冰裂纹。鲜血还未来得及飙出,就被冻成了黑色的冰渣。

钻心的剧痛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但他死死咬碎了牙关,不仅没松手,反而十指狠狠向内一扣,将那股同源阴气死死缠在自己布满黑色鳞片的手臂上。

“给我……稳住!”

他用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借着这股微弱但不被排斥的斥力平衡,强行拽住了整个结界极速翻转的重心。双臂因为用力过度,冻裂的伤口处,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茬,窃天体的修复代码在黑冰的压制下疯狂报错。

红绫听到了他的嘶吼。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一半已经变成了毫无理性的漆黑,那是试图与深渊真神彻底融合的原始本能。而另一半,却剧烈地震颤着。

当她看到李长生为了拉住她,双臂上不断崩裂的黑冰与骨茬时,战神的骄傲与不愿再做提线木偶的狂躁战意,终于在剧痛中压过了那股吞噬本能。

“我……不……”

她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魂体竟然流出了殷红的真实血珠。她用残存的执念,死死压制住试图散去的意识,强行维持着体内的阴气输出,让这根脆弱的斥力牵引绳不至于在拉扯中断裂。

在这股同源力量的反向拉扯下,狂乱翻滚的巨石残骸终于勉强平稳了姿态。乱码伞盖在狂风骤雨般的引力剪切带中,惊险地拉平了角度,不再像无头苍蝇般随意被四周的漩涡撕碎。

坠落依然在继续,耳边全是空间撕裂的尖啸和脚下澹台夜弦绝望的呜咽。

李长生的双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全靠肩膀的肌肉和骨骼本能在死死撑着。他大口喘着粗气,借着乱码视野的高维捕捉能力,强行透过四周浓稠如沥青的暗流,向更深的下方扫视。

漫无边际的极速下坠,如果找不到实体的落脚点,即使结界不碎,他们也会被困死在这片虚无中。

四周的视野全是杂乱无章的马赛克风暴,代表着常数湮灭。

突然,在他眼底疯狂跳动的灰白数据流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物波段。

不是真神翻滚的血肉,也不是天庭塌陷的碎石。

那是一抹冰冷、生硬的金属反光。在深渊底部那片不可名状的暴乱暗流中,像一根极其细微的探针,折射出微不可察的光晕。

李长生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道反光预示着,在这片连时间和物理常数都能吞噬的死域最深处,竟然还隐藏着一片未被彻底同化的废墟实体牢笼。